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巧手织汉锦 古艺焕新生

异乡匠人接续失传百年织造技艺

初秋的爱转角非遗街区,灯光照在汉锦展示区的展架上,一件件汉锦文创牵住了往来行人的脚步。巴掌大的冰箱贴上织着漫山油菜花海,帆布手提包上的古汉台景致错落铺展,搭配织锦团扇、装裱画框等小件作品,一同铺展出老手艺贴近日常的鲜活模样。指尖抚过锦面,平挺细密的肌理里,藏着一门失传近百年的织造技艺。

这便是汉锦,它曾只存于史料记载与博物馆残片之中,如今正从这个不起眼的街角,以可触摸、可使用的日常形态,重新走进普通人的生活。

汉锦与蜀锦同根同源,同属古代巴蜀织造体系。汉中凭桑蚕之利,织锦业曾盛极一时,是巴蜀丝绸东传的关键节点。可受近代工业纺织冲击,这门手艺就断了。到本世纪初,民间鲜有人知,连一张完整的工艺图谱、一块实物标本都没留下。

王琦,是率先为这门失传技艺奔走的人。

这位土生土长的四川人,师从蜀锦非遗传承人,熟练掌握全套经线提花织造技艺。2014年,他因家庭迁居汉中,在此安家立业,从没想过要在这片土地上折腾出什么事儿。可一次,他跟本地朋友闲聊,说起传统织锦,对方一脸茫然:“汉中还有过这东西?”这句反问像一根针,刺破了平静。

王琦转头去翻地方史料,越翻越坐不住,锦缎工艺在典籍中尚有迹可循,却在现实里没了踪迹;掌握相关技艺的老匠人年事已高,完整的工序记忆正随着他们的老去一点点流失。

“再晚几年,就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。”王琦语气平静,却藏着一股执念,“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不能就这么没了。”

残片之中,复原古锦

他决定动手。没有现成的师傅,会这门手艺的老人记忆零散,有些只记得片段,说不清完整工序。没有完整的图谱,纹样大多留在老一辈的口耳相传里,既无图纸,也无标本。

王琦带着团队一头扎进了故纸堆与织机间。他们遍查历代《汉中府志》与民间织造抄本,从巴蜀织造的整体脉络里拆解汉锦的工艺定位;以成熟的蜀锦技法为基底,对照老匠人的碎片化口述,一步步反推汉锦的操作工序;再对着残片的经纬走向反复测算,还原经线密度与提花次序。在此过程中,王琦复原了汉代的小花楼提花织机,为汉锦织造还原了最核心的传统生产载体。

可供两人协同织造的小花楼提花织机。

汉锦的灵魂,在于经线起花的独特质感,经密而纬疏,花纹全靠经线浮沉显色,成品锦面平挺、光泽内敛,如同水墨晕染在丝帛之上。可这份“内敛”的分寸,史料里从未有过精准参数,只能靠一次次试错和摸索。

织机之上,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。一根经线穿错位置,整幅纹样便彻底走形;经纬密度相差一丝,锦面的古韵便荡然无存。常常一整天过去,锦缎只推进数寸,拆下的废线却堆了半筐。拆了织,织了拆,直到提花机重新咬合出与史料记载、残片质感完全吻合的纹路。

“第一匹合格的汉锦下机那天,心里一下子踏实了。”王琦说,“就像把断掉的线,重新接上了。”

本土风物融入纹样

随着复原工艺逐渐成熟,王琦于3年前正式成立公司、组建运营团队,把复原出的传统纹样推向市场。很快他就遇到了难题,纯复刻的传统纹样虽精致归精致,却脱离当代生活,往往只能摆在展柜里,走不进普通人的日常。

“做非遗,要‘守正’,可光守着,路会越走越窄。”王琦说得直白。转变从国潮兴起开始。消费者的当代审美与创意需求,推动这门老手艺跳出“复刻”的框架。秦岭四宝、油菜花海、十二钗……一批融合本土风物与现代审美的纹样陆续诞生,汉锦第一次有了“当代面孔”。

最见匠心的,是“汉锦印象”系列里暗藏的“汉中”二字,团队前后磨了几十版,露得太浅,像生硬的地标堆砌,失了织锦的含蓄韵味;藏得太深,察觉不到,巧思便打了折扣。最终他们选择将笔画拆解,融入纹样的线条间隙,不刻意看时浑然一体,懂的人一眼便能发现其中心意。

“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,汉中早就是第二故乡。”王琦说,“我想让汉锦成为一个载体,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游客,都能带着汉中的风物与故事走出去。”

他创立的“卿如故”汉服品牌,让汉锦从织料变成了可穿戴的文化产品,2023年单个线上直播间销量突破3.1万件。比销量更有价值的,是受众的年轻化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因为汉服、文创认识了汉锦,有人专程来学习,有人带着创意来谈合作。

老手艺奔赴烟火日常

如今,团队把目光投向了更生活化的场景,推出冰箱贴、帆布包、手办配饰、手表表带……小件产品降低了接触门槛,普通消费者都能轻松入手。而消费者的多元需求,又反过来推着汉锦的纹样、形制不断迭代,走进更广阔的市场。

今年,王琦入选省级乡村工匠名师培育对象。在他看来,这是认可,更是提醒,汉锦的传承,才刚刚起步。

千年前,金梭织锦,琼尺裁云;千年后,一个“外乡人”和他的团队,正把这份几乎被时间吞没的记忆,一梭一梭地织回汉中的土地里。